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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得·汉德克:这个看不起诺奖的男人,现在得奖了

2020年11月17日 09:22 来源:凤凰网 作者:唐山

导语:2019年10月10日,彼得·汉德克获得了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。诺贝尔给他授奖词为:“凭借着具有语言学才能的有影响力的作品,探索了人类体验的外延和特性。”

作为当代德语界重要的先锋文学家、戏剧家。彼得·汉德克出生于纳粹占领下的二战时期的奥地利,父亲去世后,他与继父生活在一起,在他的童年里,长期目睹着继父对母亲施暴的场景。在他读大学时期,又经历了浩浩荡荡的五月风暴。

或许受到成长经历的影响,彼得·汉德克的作品总是充满着反叛精神。在大学期间,他完成了第一部《大黄蜂》,此后便放弃了学业。他大胆地解构着剧场文学的固有模式,其中,他的“说话剧”消除了布莱希特极力保持的演员与观众、戏剧与现实之间的距离——即“陌生化”或“间离”。他创作的《卡斯帕》,在现代戏剧史上的地位堪与贝克特的《等待戈多》相提并论,因此,他被誉为反语言规训的大师。基于彼得·汉德克在文学领域的巨大贡献,人们将他称之为当代德语文学 “活着的经典”。

01.明明是后现代主义作家,汉德克凭什么获诺奖

“那射手突然起跑了。穿着鲜黄色球衣的守门员站在那里,根本没有动,罚球手将球踢到守门员的手里。”在《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》的最后一句,汉德克这样写道。

《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》写于1970年,它是汉德克早期的代表作。它有一个《麦田守望者》式的开头:

安装工布洛赫(前著名守门员)像往常一样去工厂上班时,收到了一个通知,以及工头意味深长的一瞥——布洛赫认为自己被解雇了,便开始了他的都市冒险:闲逛,在马路边小便,结识了一位女电影售票员,两人发生了性关系,然后无缘无故掐死她。布洛赫乘车离开城市,在边境,他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,但没人真的来抓他。在小说结尾,布洛赫来到足球场,裁判恰好判了一个点球。布洛赫建议守门员往一边扑,会有50%的成功机会。可守门员选择了原地不动,结果却成功了。

《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》采用了随立随扫的结构,写几段似乎合情合理的话,下面便是相反的结局。表面看,布洛赫杀人源于被解雇,可汉德克始终没明说,布洛赫拿到的通知内容是什么。

布洛赫逃到旅馆后,与服务员进行了一番有趣的对话:布洛赫问她要手电筒吗,她说他有男朋友;问她旅馆中有两扇门的房间吗,回答是“我的男朋友是木匠”。

小说中所有人物都被一种神秘力量掌控着,大家已习惯了这一局面,于是,活着就成了活着本身。除了无精打采,人们别无选择。

这就是汉德克,早在几年前,便有不少人坚信他一定能赢得诺贝尔文学奖,而猜想变成现实时,人们又感到奇怪:为什么是汉德克?

02.写作者不应是靠故事招摇撞骗的人

后现代主义作家不太容易获得诺奖。从博尔赫斯,到埃柯,到卡尔维诺,到多克托罗、巴斯、冯内古特、约瑟夫•海勒……这是一张血泪斑斑的名单,无数天才被诺贝尔文学奖忽略。

根据诺贝尔的遗嘱,文学奖应给予“文学家,他曾在文学园地里,产生富有理想主义的最杰出的作品”。理想主义是诺贝尔文学奖的硬指标。可后现代主义主张反本质主义,不考虑艺术本质,竭力抹杀艺术与非艺术的界限,甚至断言“艺术已经死亡”。因此与理想主义背道而驰。

汉德克在上世纪70年代前是标准的后现代主义作家。他曾明确提出,传统戏剧、小说太执着于故事,等于是“用语言捏造出一桩桩可笑的故事来欺骗观众,将他们引入作者精心设计的圈套”。观众则“毫无思想、毫无判断地接受一种虚伪的、令人作呕的道德灌输”。

在汉德克看来,许多写作者正以故事为诈骗手段,将自己的道德观悄悄植入观众和读者的大脑,从而为自己牟利——在这个不对等的权力场中,写作者装扮成教育大众的人,坦然攫取更多社会权力。

更可怕的是,由此带来的思想方法扭曲,可能给受众带来终生的伤害。

文学作为语言,一旦被接受,事实上就已在改变阅读者的思想方式了。世上本无主语、谓语和宾语,但现代语言的陈述方式,让人不自觉地将接受了“主+谓+宾”的结构,并将其视为本质的、必然的规律。所以人类才会接受差序,接受主动与被动之别,才会被动词所迷惑。

正是基于这样的反省,汉德克早期作品多采取反结构、反情节、反人物塑造的形式,被称为“反小说”“反戏剧”,它们看上去不太像文学作品,更像是棒喝式的思想工具。

03.他是最能继承传统的反传统者

虽然汉德克的这套解构理论有些偏执,但在具体创作上,他却表现出高度的灵活性。

《骂观众》 [奥地利]彼得•汉德克 著 韩瑞祥 主编 梁锡江 等译

比如早期戏剧代表作《骂观众》,没有故事情节,四个人喋喋不休,做着似是而非的议论,可台词却写得特别漂亮。

如:“你们就是某个东西。你们就是某个人。在这里,你们是某个东西。在这里,你们不是某个人,而是某个东西。你们是一个团体,在形成一定的秩序。”

再如:“你们的呼吸曾经与我们的呼吸不同。你们曾经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梳洗打扮。你们曾经用各种不同的方式出发。你们曾经从各种不同的方向朝这里靠近。”

这些台词颇有禅意,虽然没有多少理趣,却有玩味的余地,能给观众以美感。汉德克在否定语言、情节、人物的同时,却不否定语言带来的趣味,恰好他又是一个有趣味的人。

汉德克早期最著名的剧作是《卡斯帕》,主人公卡斯帕天生是一个不会说话,无法分辨任何物体的畸形儿,在教师的帮助下,“他开始说话。他总是说一个句子:我也想成为那样一个别人曾经是那样的人”。语言给了卡斯帕新生,但也毁灭了卡斯帕的自我,最终卡斯帕变成一模一样的5个卡斯帕,社会终于完成了对他的塑造。

卡斯帕挣扎地说:“我被搞糊涂了:我受到控制:我向另一侧望去:充斥着一片不流血的安静:我无法再摆脱自己……我从未看到过自己:我没有进行过值得一提的抵抗……”

《卡斯帕》搬上舞台后,被视为与《等待戈多》同样的划时代巨作。

显然,汉德克找到了一种平衡:既推到了舞台剧的诸多传统,也保留了其中的许多传统。虽然没有故事了,但仍然好看。

04.从犀利批判走向悲悯

上世纪70年代后,汉德克的创作似有转型。受德语文学“新主体主义”影响,汉德克对故事、情节不再一味排斥,呈现为内核荒诞、叙述平易的风格。对此,也有学者认为汉德克是似转实不转,毕竟他还做了一些更激进的文本实验。

不过,汉德克在此阶段的一些代表作在手法上、主题上确实不再那么剑拔弩张,叙述中融入了更多深情。

比如《无欲的悲歌》,一位母亲出生在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奥地利乡村,那里贫困、保守,外祖父几代赤贫,到他这一代终于有了一点积累,所以他的人生全部目标就是永无休止地攒钱。他绝不给子女多花一分钱,并希望“子女也能继承这种骇人的无欲无求”。在这样的原生家庭中,母亲失去了自我,世界变得极为乏味,只剩下“雨—晴”“外面—里面”,然后便是无限重复。

为了使女性甘于这种枯燥的生活,男性们发明了“害臊”,不断提醒女孩子“你不感到害臊吗”,以至于她们将脸红当成女性美,连高兴时都会脸红。

二战爆发了,德国人吞并了奥地利,母亲却对社会发生了变动而感到兴奋。然而,战争带来的苦难压垮了母亲,她“东奔西走,是为了摆脱自我”。经过轮番的社会压迫下,母亲明白了,拥有个性是可耻的,只有放弃它才能活下去。

《无欲的悲歌》精描了女性被加害、被改造的过程,当活生生的人被钉死在母亲的角色上,变成冰冷的无欲者,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?最终,51岁的母亲选择了自杀。

《无欲的悲歌》饱含悲悯,呈现出汉德克的人道精神。

05.从后现代出发,到回归精神故乡

汉德克后期代表作中,还有《左撇子女人》,它讲述了在父亲怜爱下,女主角玛丽安娜坚定追寻自我的故事。虽然社会总想把她改造成一位良母,虽然她也说不清什么是自我,特别是父亲一事无成,长年陷入孤独中,但玛丽安娜坚信,拥有自我,此生才有价值。

《左撇子女人》[奥地利] 彼得·汉德克

作为个体,如何才能拒绝世界的涂改,坚守住自我呢?这其实已超越了女性主义的范畴,它对每个读者都有启迪价值。汉德克的看法是:选择孤独。只有不屈从于群体,才能遵从自己的内心。在小说末尾,玛丽安娜选择自我独立。

1986年,汉德克写出了《去往第九王国》,这部半自传体的小说回忆了“我”中学毕业旅行的经历——去斯洛文尼亚寻找失踪20多年的哥哥。“我”随身带着哥哥留下的农学院笔记本和词典,意外发现它们可以当成童话来读,从而呈现出语言在叙述、转换现实中的魔力。旅行最终变成追寻祖先踪迹、寻找自我的历程。

《去往第九王国》带有强烈的诗意,汉德克试图打造一个精神的“第九王国”,那也是他的精神家园。“灭绝语言本身,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,是所有世界大战中最野蛮的”。汉德克坚信,在消逝的语言中,故乡宛在。

从后现代出发,到回归精神故乡,汉德克走过了一条漫长的路。这条路以批判为起点,最终又回到传统的地方,所以汉德克能在后现代主义和理想主义之间,找到结合点:

一方面,汉德克始终是文本上的冒险者,晚年时还出版了几本争议极大的怪书。

另一方面,汉德克始终坚守着文学的本质,那就是真诚、犀利、悲悯和不苟且,他始终关注着人类的整体命运,并与时代的真议题紧密契合。

把诺奖给汉德克,应属实至名归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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